第1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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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花字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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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-03-27 10:01:34
我在郊外寻了处清静之地,为他建了衣冠冢。
想来他也是没骗我的,衣冠冢在这儿,他就在这儿,并未食言。
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
他死于四十二岁那年,而如今四年又过,我也已经是四十二岁的妇人。
周时已经嫁了人,夫妻和美,还有了身孕。
钱塘诸多故人,其乐融融,连凤柏年也时不时地过来绣庄凑热闹。
没什么可操心的了,那一年我临窗刺绣,为周时腹中的孩子绣小衣,眼力已大不如从前。
耳边忽听有人在唤我。
抬头望去,眼前花了一花。
院里桂树飘香,我隐约地看到李妈妈喜笑颜开的冲我招手:「快,妞妞,城里有花鼓戏,夫人说咱们收拾收拾去凑凑热闹。」
我放下手棚子,目光呆怔地看着她。
李妈妈嗔了我一句:「傻愣着干什么,周彦那小子也去,还说晚上顺便带你去看花灯。」
我脑子懵懵的,结结巴巴道:「真,真的?他不是最讨厌我了?」
李妈妈掩着嘴笑,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周彦,少年模样,眉眼清亮,冲我勾起嘴角:「谁讨厌你了,讨厌你还答应带你去看花灯?傻不傻。」
他朝我伸出了手,少年眼眸漆黑,含着细碎的光,隐隐的笑意。
我笑了,站起来走出房间,秋风拂面,桂花飘香。
他牵住了我的手,深深地望着我,声音温和:「俭俭,走吧,阿彦哥哥带你去看花灯。」
我从他眼中,看到那个少女的影子,眉眼弯弯,如玉年华。
是了,没错,年少时的秦俭,终于如愿地牵上了阿彦哥哥的手。
(正文完)
第15章 【番外:周彦篇】
太光二十年,七岁的周彦随父调任至棣州武定府。
印象中,比父亲官高一级的贺知州是个和蔼可亲的伯伯。
他笑眯眯地摸着花白胡子,朝周父揖礼客套:「哎呀周老弟,三月接到你的调令,左等右等,本府可算把你盼来了。」
周父吓得赶忙还礼,深鞠一躬:「贺大人,万万不可,劳您亲自迎接,小人不胜惶恐。」
周彦站在母亲旁边,看着这一番热络寒暄,心里对贺知州印象极好。
接风宴上,他见到了贺知州家的两个儿子和小女儿贺落落。
都是年龄相差无异的孩子,很快地混熟了,玩成一团。
父亲的任职很顺利,没有任何刁难和地方官员所谓的「欺生。」
想来真如贺知州所说,上任同知大人因病逝世,地方盐粮、捕盗、江防等问题无专人打理,武定府上下手忙,都盼着新任职的周同知早早地前来。
周父自幼饱读诗书,是个不折不扣的文人。
河工水利、抚绥民夷等事务,处理得倒也顺手,只是巡视江防时,不知被谁挤滑了脚,摔了一身污泥,惹得衙门那帮捕快偷笑。
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,虽是个高高在上的同知,那帮大老粗表面恭敬,有些方面还是十分怠慢的。
尤其那个鹰头雀脑的王捕头,谁都知道他是贺知州的小舅子,不好得罪。
兴许是为官路上的这份领悟,周父对周彦的教育极其严苛。
书是要好好地读的,武也是要好好地练的。
周彦生性好动,自幼习武,且底子不错。
说起习武,周父倒是也有羡慕的人,他对周彦道:「你这点功夫都是苦练的三脚猫,不若你岳家秦叔叔,他那才是天生的好根骨,力大无穷,能倒拔垂柳……」
倒拔垂柳,那是个什么概念?
周彦瞪大眼睛,一脸仰慕。
那位力大无穷的秦叔叔,从小就是他的偶像。
与秦叔叔家的女儿有婚约,也是从小便知。
那个女娃他是没见过的,婚约其实也只是两位热血年轻爹自个儿定下的。
据说那时屠户出身的秦父与周父在学院同窗了那么段时间。
周父与周彦一样,对力大无穷倒拔垂柳的秦父十分仰慕。
那都是前话了。
总之,周母对这桩口头婚约是十分不满的。
她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小姐,从小读了诗书的,大抵是骨子里不喜粗鄙之人。
彼时周彦九岁,还不太能理解娶妻的含义。
但他骨子里,对那位能倒拔垂柳的秦叔叔家女儿,是十分期待的。
兴许,她也能倒拔垂柳呢……
想想就让人兴奋。
周父说,等秦俭及笄,便让你母亲带你去登门求娶。
周母说,话说这么早做什么,孩子才多大,日后有什么变故也是未知的。
只要提起这事,母亲总是不太愉悦。
但是周彦很愉悦,心里念着「秦俭」的名字,想象着一个力大无穷的女侠士,教他倒拔垂柳、胸口碎大石。
哦对了,关于胸口碎大石,是他一时好奇问得父亲,秦叔叔那么厉害,会胸口碎大石吧?
周父「唔」了一声:「应该会吧,下次见了我问问他。」
哦吼,少年的梦多么璀璨,赶快长大吧,长大就可以娶秦俭了。
真让人兴奋。
可是这股子兴奋,在十一岁这年,彻底地破灭了。
秦俭登门的时候,又瘦又小,面黄肌瘦,畏畏缩缩,呆呆傻傻。
弱不禁风的小呆鸡。
落差太大,周彦不能接受,一种被骗的感觉强烈地攻击着他的内心。
气愤之下,差点儿飙出了眼泪——
「谁要娶这个丑八怪!赶紧撵她滚!」
说罢,一脚踢在了板凳上。
一向待他严苛的父亲,尚沉浸在秦家那场变故中伤心伤神,还不忘给他一巴掌。「逆子,休得欺负俭俭!」
好啊,这一巴掌记下了,梁子是彻底地结下了。
少年心性,使家教极好的周彦对秦俭下了手。
推搡她一把,骂她几句,踢她一脚,揪头发……
趁着没人看见,出一口恶气。
他也不是什么恶人,知道秦俭孤苦无依才来的周家,周母虽然也不喜欢她,还是交代下去不准欺负她。
周彦本以为出口气也就得了。
结果是越出越气。
小丫头片子是个闷不吭声的,被揪了辫子既不反抗也不求饶,就这么受着。
关键也不告状。
像一团棉花似的,打在上面软绵绵的,激不起任何痕迹。
这口气,更郁闷了。
渐而发展成了,只要见到她,就忍不住骂一句,揪一下辫子。
有时候私心里想,说不定她其实就是个倒拔垂柳的女侠,故意深藏不露。
秦叔叔的女儿,焉能是平凡之辈?
可惜,那些年的仰慕和真心,终究是他错付了。
弱就弱吧,还犟,好歹求饶一下,他也是不屑于欺负女子的。
后来总算学聪明了一点,见到他就跑。
这倒是有趣,他又有了新的坏点子。
她跑,他追。
她躲,他找。
反正不欺负欺负她,心里痒得难受。
这恶趣味到底是因为什么,也不知道。
他虽不是正统的世家子弟,但在同龄人中也是颇出挑的。
书读得好,功夫也不错,待人知礼知节。
贺知州家的夫人,每次见他都夸一句。
贺家的儿子和女儿,都喜欢跟他一起玩。
尤其是贺落落,一向喜欢他,冲大人们都是甜甜地道:「阿彦哥哥待落落最好了,不像我小哥净会捉弄人,落落最喜欢阿彦哥哥。」
待她最好了?
周彦细想了下,他做了什么?哪里好?
想不出来,回家见了呆头鹅秦俭,又开始手痒了。
结果这次还没伸出手揪她辫子,她反倒先局促不安地开了口——
「阿彦哥哥。」
怯生生的小奶音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周彦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。
心里有一种说出来的怪异,怪郁闷、怪憋屈,也怪痒痒……
这次没有揪她头发,可是少年秉性又令他拉下脸来,骂她——
「蠢货,不许学贺落落!」
说罢,冷着脸气呼呼地离开。
哪知这笨东西一点也不听话,下次见了面还是一脸讨好地叫他:「阿彦哥哥。」
周彦生气了,暂时收回去的手又伸了出去。
说了不要学贺落落,恶心死了。
欺负秦俭,已经成了他的日常。
偶尔也会失手被大人发现。
周父罚跪,打他手心。
周母责备,骂他小畜生。
连一向最疼他的李妈妈,也会护着那小东西,让他不要欺负妞妞。
旁的也就罢了,母亲那样温和贤淑的人,竟然骂他小畜生……
周彦觉得遭到叛变了。
明明母亲也是不喜欢那小呆鸡的。
小瞧她了,不知不觉地,竟让大家都倒了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