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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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花字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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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-03-27 10:01:32
她语速很快,说话的时候很亢奋,但声音麻木嘶哑。
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,行迹疯癫。
果然,说完之后,她神神道道地转身,神情呆滞,又回去嚼蟑螂了。
地牢看守说:「夫人莫怕,这女人已经疯了,只要有人来她就冲过来叨叨一番。」
落落被我送去了钱塘。
对此周彦未置可否。
此时他正更衣,换了一身黑色金丝蟒袍,宽肩窄腰,长身玉立。
他挑了下眉,眼底有化不开的浓郁:「夫人,倒也不必如此菩萨心肠。」
我为他整理了下衣襟,抬头看他:「我不仅要菩萨心肠,还要把菩萨请进府里。」
在府里设佛堂,供奉观音神明,是一早与他商议过的。
周彦摸了摸我的脸,笑道:「我不信这些,夫人高兴就好。」
临了,又凑到我耳边低笑:「子之乐即予之乐也。」
我的脸「唰」地红了,这句青帐之内的话,被他白日里轻佻地说出。
我气愤地捶了他一下。
他握着我的拳头,忍俊不禁:「好了,我要入宫了,今日有案子,估计会很晚回来。」
西厂的案子,必定又是血流成河。
周彦轻描淡写一句,我在佛堂上了几炷香。
他说他不信这些,其实我也不信的。
可不知何时起,我也害怕了因果轮回。
他在外面杀人,我在府里念佛,求的不过是宽慰自己,自欺欺人罢了。
但这自欺欺人,会让我心里觉得安宁。
京中人人皆知,厂督夫人是个慈悲心肠。
城中大大小小的寺庙,我都添过香油钱。
初一十五,吃斋念佛,广设善粥。
主要还是周彦有钱,随便怎么折腾都不心疼。
为了避免风头太盛,我宴请了多位股肱之臣家眷,提议一同设立疠人坊和慈幼局。
凡民有单老孤稚不能自存,主者郡县咸加收养,赡给衣食,每令周足,以终其身。
疠人坊又称济病坊,多设庙宇之处,收养患者,男女分居,四时供承,务令周给。
一开始大家纷纷表示,京中天子脚下,这些地方都是有的,鲜有乞儿。
直到我说不是要在京城设立,是要在民间多流民处,大家都沉默了。
我想她们愿意搭理我,多半是因为我是周彦之妻,不敢得罪。
但要真金白银地掏出来散落于民,每个人看我都像在看一个傻子。
我也没有强求,道只要她们愿意参与,将来何处坊局都会立碑留字,感善其名。
妇人们说要回去考虑考虑,只有崔参知家的夫人,爽快地表示算她一份。
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出了头,当然也不乏得了自家夫君的命令,想要巴结提督府的。
很多命妇与我打交道,要么谨慎畏惧,要么阿谀奉承,还有鄙夷不屑者。
熟知后,大家也真的明白了我所说的「妇人之交,你我而已,无关其他」。
各地的善所建立起来后,连萧瑾瑜家的五公主有一次见了我,也要交给我一枚金镶玉。
年幼的五公主稚声道:「春华夫人做的是善事,嘉尔也要做皇家表率。」
我做这些时,并未想有其他,等到春华夫人的名号传了出去,才知我在京中已经混得这样好。
周彦打趣我道:「从前别人提起春华夫人,只道是宦官周彦之妻,如今提起你来,倒只是顺口说一句她还嫁了个宦官,连我的名字也不提了。」
他不满地掐了下我的脸,将头埋在我肩上:「俭俭,我很嫉妒。」
我好笑道:「你嫉妒什么?」
「嫉妒别人发现你的好,引起太多人注意,私心里,我只想你属于我一个,深藏若虚,永远不被别人发现。」
我了然地「哦」了一声:「那我今后不出门了。」
周彦搂我的腰:「那可不行,嫉妒归嫉妒,别人夸你的时候为夫也焉有荣光,很是得意。」
第13章
昌武六年,周彦问我想不想收养个孩子。
我不解道:「你不是有很多干儿子了吗?」
他那些干儿子,个个能干,身手敏捷,头脑聪明。
只可惜都是太监。
我以为他说的是子嗣传承,但周彦又道:「俭俭,我是想让你老有所依。」
我抱着他的胳膊,看院里闲庭花开,摇了摇头:「不要了,我们俩在一起就好。」
话虽如此,几日过后,他真的领回来一个孩子。
是个很漂亮的女孩,七八岁的年龄,有些害羞。
周彦说,她叫周时。
他还说:「俭俭,你不觉得她与你十分相像吗?」
我嘴角抽搐了下:「明显是不像的,我幼时哪有那么漂亮。」
「漂亮的。」
他望着我笑,眸光柔软:「你那时也是很漂亮的。」
睁眼说瞎话。
我懒得理他,伸手拉过那个女孩,柔声道:「我叫秦俭,若你愿意,可以唤我一声俭娘娘。」
周时很乖,连连点头,讨好地叫我:「俭娘娘。」
那份寄人篱下的谨慎和小心,好吧,当真是与我初到周家,很是相像。
周时是罪臣之女。
意外地被西厂的周大人看中,洗干净了身份,送来给我做了女儿。
他总是很有办法。
昌武八年,皇帝册封了陈妃为后。
陈妃是巡按御史之女,地方官员,虽得器重,但在京中并无势力。
萧瑾瑜此举,是为了稳固太子地位。
册封大典过后,温莛夫人邀我入宫小叙。
温莛夫人是明德帝之妹,萧瑾瑜的亲姑姑。
她已经四十多了,中年丧夫后,因名下无子,一直养在宫中。
萧瑾瑜自幼丧母,这个姑姑仅年长了他几岁,对他却极其照顾。
是以登基过后,名义上的嫡母只占了个太后的头衔,颐养天年。
倒不如温莛夫人得皇帝看重。
萧温莛已至中年,眼尾有淡淡细纹,但妆容精致,看着也是极美的。
我与她算是半个故人。
从前在赵王府,我是陶氏身边的丫鬟。
她与陶氏姑嫂关系不错,时常过来一起饮茶说笑。
对我自然也是混了个眼熟。
后来我成了周彦之妻,她偶尔会诏我入宫,闲话一番。
她是个心肠很好的妇人,我们在民间设立善堂时,她也捐了不少。
那日我进了宫,与温莛夫人相见之前,意外地在半路上碰到了太子。
十九岁的太子,一身月白色华服,身材挺拔,眉目清俊。
长亭湖畔,我向他行了礼。
他虚扶了下,开口唤我:「春华。」
他是先皇后陶氏所出,萧瑾瑜嫡长子。
当年赵王府上下入京勤王,他才四岁。
在陶氏院里,奶娘与他玩捉迷藏,他也曾拉着我的手,洋溢笑脸——
「春华,你也来陪我一起玩。」
赵王府那三年,我也是看着他一点点地长高的。
可眼前的少年,怎么也无法和从前那个孩子重叠在一起。
人人皆知,自陶皇后薨逝,太子殿下便不爱笑了。
在我看来他何止不爱笑了,用深沉叵测来形容也不为过。
他漆黑的眸子看着我,嘴角勾起一抹笑:「春华,你为何会嫁给一个阉人?」
我愣了下,对上他的眼睛,泛起一阵寒意。
他凑到我耳边,幽幽地说:「我知道,是他们合计起来骗了你。」
我一脸懵,他缓缓道:「周彦是父皇最信任的人,父皇对他宠信至此,怎么舍得杀他?
「春华,你上当了,父皇是不会疑心周彦的,他离不开他,所以他们合起伙来演了一场戏,将你骗留在京中,嫁给了一个阉人。
「你知道吗?得亏你在钱塘没有嫁人,若你已经嫁了人,他们会逼你和离,亦或不为人知的了结麻烦。」
我被他说得一身冷汗。
他哈哈一笑,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阴鸷:「很卑鄙是不是?人性趋利,父皇是驾驭权臣的高手,却容得下擅政专权的太监,春华你说,是不是很可笑?」
没什么可笑的,太监无根,永远忠于皇帝,能仰仗的也只有皇帝,古往今来,皆是如此。
太子言语间的冷意,让我突然意识到,他恨阉人。
如同很多年前,小雅姐姐一样,提起阉人莫名地咬牙。
后来我见了温莛夫人,提及方才碰到了太子殿下,萧温莛叹息一声:「春华,你大概还不知道吧,先皇后虽是自缢,归根结底是死于阉人之手。」
我惊讶了下,皇室秘闻,随着陶皇后的逝世,也不是那么无关紧要了。
温莛夫人说,当年陶皇后被人诬陷害死了岑贵妃的孩子,实际上是御前内官权思一手策划。
皇帝宠爱权思,是人尽皆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