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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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花字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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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-03-27 10:01:31
怕是连我自己也想不到,我与周彦那已经断了的缘分,竟是因为皇帝多疑,硬生生地给续上的。
我规矩地趴地行了大礼:「秦俭遵命。」
那日出了天子殿,我第一眼便看到了周彦。
西厂厂督周大人,一身黑底金丝蟒袍,岿然而立,冷峭如寒崖青松,与这座巍峨而庄穆的紫金大殿一样威赫,竟毫不违和。
他听到脚步声,回头看我,只那一眼,仿佛隔了一生那般漫长。
眼神清冷、疏离、深沉,多年未见,容颜未改,眉目依旧,却又生疏如斯。
他静静地看着我,半晌,开口道:「走吧。」
连声音都是了无波澜的冷,然后他先行迈步,我低头跟上。
从宫内出来上了马车。
偌大的车厢,只有我与他,气氛莫名地压迫。
我没有去看他,又觉得见了面不说话太尴尬,于是轻声道:「周彦,你这些年好吗?」
没有回应,我小心翼翼地抬头,正对上他阴晴不定的眼眸,漆黑的眸子锐利如剑,齐唰唰地投射到人身上。
那目光是十分生冷的。
第11章
如芒在背,让人心生寒战,我瞥开了目光。
良久,听到他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:「明日,你便启程回去吧。」
我沉默了下,摇了摇头:「不回去了,皇上说不准我离京。」
「他说了不算。」
周彦突然来了脾气,绷紧的下巴透着戾气:「你尽管回去过你的日子,与你夫君二人团聚,今后没人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。」
「我没有嫁人。」
我低声说着,心里叹息一声,又抬头看他一眼:「皇上说,让我嫁给你。」
这话「皇上说」仿佛惹怒了他,周彦冷笑一声:「秦俭,不必一口一个皇上说,我保证谁都奈何不了你,你只管遵从自己心意而活,什么也不必顾忌,这才是我认识的秦俭。」
「我的心意,也是嫁给你。」
我静静地看着他,他先是一愣,接着神情变得讳莫如深,古怪起来。
接着是一路无言。
都督府,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千亩大宅。
这要得益于曾经的徐千岁。
阉人对权利的渴求,总是格外重些,如徐千岁,连府宅都要追求尽善尽美、巍峨壮丽。
府内房间陈设,家具摆件,无不奢靡。
连墙角随手摆的花瓶,都是价值不菲的。
当年徐千倒台,明德帝命人秘密诛杀,过后便任命了周彦为西厂厂督
徐千连夜离京,金山银山都搬不完,府里摆设更是几乎未动。
周彦自然也是懒得动。
我是了解他的,无论府宅大小、布置如何,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栖身之所罢了。
是以都督府人员嘈杂,还住了几千锦衣番役。
然而我住进来的第二日,大家不知为何纷纷搬了家,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走。
为此我问了身边那名叫雀儿的丫鬟,丫鬟低垂着头,仿佛很怕我,什么也不敢说。
在府里住了几日,除了身边一堆服侍的丫鬟,我没再见过周彦。
又过两日,皇帝来了圣旨,封我为春华夫人,赐婚西厂提督周彦。
是以当晚,我终于见了周彦。
那时正来人为我测量身形尺寸,定做婚服。
她们前脚刚走,周彦就过来了。
相对两无言,屋内烛火轻晃,映在他明明灭灭的脸上,竟有几分悲切的意味。
他说:「秦俭,你可想好了,我是个太监,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」
似曾相识的话,隔了十年的光阴,令我恍惚了下。
我笑着看他:「想好了,不会后悔的。」
他莫名地笑了下,无尽自嘲:「当年,你也是这样说的。」
说罢,起身离开了。
十日之后,我嫁给了他。
当朝第一大太监娶亲,排场可谓空前绝后。
人人都在议论这位春华夫人到底是什么人,竟能入了周大人的眼,还能让天子赐婚。
自然也是议论了旁的,但我无从得知,那些难听的话不会传到我的耳朵里。
十里红妆,锣鼓喧天。
爹爹三岁时为我定的婚约,在二十六岁这年,我嫁给了周彦。
迟了一些,但也不算太迟。
洞房花烛那日,喝了合卺酒,他挑了我的盖头。
四目相对,皆是愣了神。
周彦一身喜服,衬得更加眉眼昳丽,皮肤皙白。
乌发如墨,鼻若悬胆,抿起的薄唇都如记忆深处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。
人生转瞬即逝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其实他始终在我心里,从未改变。
这一刻,我心里是欢喜的。
可他并不欢喜啊。
他脸上看不出喜色,眼睫垂下,良久说了句:「你好好地歇息吧。」
说罢,转身似要离开。
猝不及防地,我拉住了他的手,轻声地问道:「周彦,你还没准备好吗?」
他身子一顿,没回答我,也没有回头,抽离了我的手。
那晚我独守空房,夜里起来修剪了烛心。
红烛火苗又簇簇燃气,欣欣向荣。
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,房门又突然被人踹开。
我猛然惊醒,看到的是喝得醉醺醺的周彦。
他站在床边看我,目光染了醉意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情绪,还带着一丝茫然。
未等我起身,他突然上前钳制了我的双手,欺身压了过来。
然后他颤抖着眼睫,呼吸温热,含着酒气吻在我的唇上。
浅尝即止的一个吻。
他又将头埋在我的颈间,冰凉一片,声音喃喃:「俭俭,俭俭……」
惶惶如孩童,连身子都在轻颤。
他哭了。
我心里骤然一痛,红着眼圈,一边流泪一边抱紧了他:「我在呢,周彦,俭俭在这儿呢。」
可他却恍若未闻,在我颈间抽泣,一遍又一遍地呢喃:「为什么啊?为什么不要你的阿彦哥哥了?你从前不是最喜欢阿彦哥哥吗?俭俭,你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,是我做错了什么吗?
「我可以改的,俭俭,我什么都可以改,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好不好?我受不了,真的受不了……
「俭俭,你可怜可怜我,再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?是你说的不会回头,说过的话怎能轻易反悔,阿彦哥哥只有你了,你别不要我,好不好?……」
周彦抬头看我,幽暗灯光下,他的神情无助至极,一边笑一边落泪,然后慌乱地去脱自己的衣服。
「你在怪我对不对?俭俭,当初你说圆房,我只是没准备好,不知道怎么以残缺之身面对你,净身时连伤口都是你上的药,我都知道的,我只是自卑,觉得自己破败不堪,配不上你的喜欢。
「俭俭,我没做好准备而已,并不是与你生分,现在我与你坦诚相待好不好?我脱光了给你看,只求你别嫌弃我,不要再离开我,俭俭,求求你,我这条命都是你的,你别不要我……」
周彦颤抖着手,动作慌乱地去脱衣服。
我制止了他,将脆弱不堪、如失了魂的他抱住,手轻拍在后背,轻轻地说道:「阿彦哥哥,你喝多了,睡吧,咱们来日方长,俭俭唱歌给你听。」
我唱了首幼年时李妈妈哄我睡觉时的曲子——
萤火虫,夜夜红。
公公挑担卖胡葱。
婆婆养蚕摇丝筒。
儿子读书做郎中。
新妇织布做裁缝。
…..
红烛不知何时燃尽,我也不知何时睡着的。
只知次日日上三竿,迷迷糊糊地醒来,衣衫微乱,腰间搭了一只手。
睁眼一看,可不正躺在周彦怀里,被他紧紧地搂着。
他显然早就醒了,一双漆黑潋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,黑白分明,却仿佛藏着斑斓色彩。
也不知就这样看了多久,直到对上我的眼睛,他神情忽然无比柔软,伸手捋了捋我的长发,勾起深深的唇角:「夫人,早。」
我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,将头埋在他胸膛:「可是,我还想再睡一会儿。」
他身子微顿,心跳突然变得奇快,低头吻在我头发上,宠溺道:「好,我看着你睡。」
昌武三年,春,我成了周彦之妻。
接手了都督府内宅事宜,才知周彦如今真的是阔绰。
他倒是对我完全托底,内外院的账全都交给我打理。
府邸密库,金银珠宝、金砖玉石数量多得令人心惊肉跳。
我倒吸了口凉气,对周彦道:「这些,皇上知道吗?」
周彦漫不经心地捋了捋我的头发,不甚在意:「皇上的私库,只会比我更多。」
贵为天子,想从户部拿钱出来也是不容易的,尤其是当初内战初定,国库空虚。
昌武帝登基后的第二年,就干了件大事。